偶尔翻到了这篇文章,这是我的一个广州朋友“阳光”写的稻城游记。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因为它记载着的是他第一次户外徒步,第一次那么近的与雪山的亲近。
2004年的稻城徒步也是我的第一次领队生涯。让我难忘的,从一个户外人到做一个领队的开始之行。
我心向往的地方—稻城亚丁之行
丽江大地震后两个月,我第一次到了丽江。当我站在空旷的云杉坪上,玉龙雪山巨大的山体横亘在我面前,充斥着我所有的视线,压迫着我每根神经;当我只身独自爬上虎跳石,金沙江水汹涌着怒吼着迎面扑来,撞击着我的耳膜,震撼着我的心。丽江那浩大而雄伟的雪山,冰川,那葱郁而幽深的森林,峡谷,那奔流而灵动的小溪,瀑布,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和湖水,以及随处绽放得缤纷的小花……使我深深的迷恋上了雪山、高原。虽然那里并没有充足的氧气让我自由的呼吸,甚至伴随着的头疼,气短,眩晕,疲惫的痛苦,但从那次丽江之行后,对青藏高原,对高原上一座座浩白的雪峰,一畔畔圣洁的湖水,我便不可挽回的钟情了,痴迷了。
因此在时隔两年后,当我在一次重重的跌倒后勉强爬起来时,我再次选择了青藏高原的那片净土和纯洁的天。只身一人再次来到玉龙雪山前,来到汹涌的虎跳峡旁,来到美丽的纳帕海中,回首我曾留下过的脚印,坚定我未来需要迈出的每一步。也就是这次旅途中,我在松赞林寺的台阶上静静地读完了《消失的地平线》那本神奇的书时,有人告诉我蓝月亮升起的山谷叫稻城亚丁,第一次听到那里有三座圣洁的山,记住了其中一座叫央迈甬,少女般纯洁神圣。从那时起,我便与那三座神山结了缘。我一定要去那里,我心中的香格里拉。
时间又匆匆流过了几年,我象旋转笼子中的小老鼠,忙碌但无味。
终于!在美好的秋季里,我抛开无聊的都市生活,抛开繁杂的琐碎工作,伴着一群新结识的面孔,关上手机,我上路了。向着我心向往的地方—稻城亚丁和那三座圣洁的山;向着我心中纯洁神圣的少女,出发。
车子在一座座大山中起伏穿越,车窗外时而是深谷中湍急咆哮的河流和苍翠欲滴的森林,时而是高山巅白雪皑皑的垭口和苍茫低沉的天;车轮时而在平整的路面上飞驰,更多是碾过悬崖边崎岖的碎石和泥泞;晴朗的天空转眼变成了淋淋的雨,雨又在不经意间变成了飞舞的雪花—这就是著名的川藏线,路象没有尽头,但直通天边。
如此连续28小时的颠簸,饥肠辘辘,这在我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真是艰难的旅程。
我们夜宿稻城。对于睡觉极轻的我,耳边轰响的鼾声,配着诡异的磨牙声,已不能驱赶我的疲倦。但高原反应却象潮水一样一次次闯进我的梦乡,将我从窒息中惊醒。只得起身,在屋外,在寒冷漆黑的高原夜里努力的呼吸,榨取这空气中每一份氧气。剧烈的头痛和胸痛提醒着我,高原反应来了,而后面等待我的将是更高的海拔和更稀薄的空气以及更艰难的徒步旅行。
但无论是旅途的艰辛,还是侵袭我的高原反应,这又算得了什么,谁让我要去的是人间最美,最向往的地方。无限风光在险峰,越是艰险越是增加了我急迫投身那片山水的冲动,何况还有一路美丽的风景和这么多开心的同伴相随。第二天,我大口大口得喘着粗气,忍着胸口连续不断的,和不时侵袭我头部的—痛,继续上路。
车子在连续的爬坡,车窗外的绿色由立体的树变成平坦的草,进而渐渐褪去,变成荒凉,这时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在远方,在群山之巅,在阴霾的云层中,一座洁白的雪峰展开它那宽厚的臂膀高高地耸立在那里,亚丁到了,香格里拉—我终于来了。
到达第一件事找马帮托行囊。我自知自己体力加之高原反应,背着包走是没希望了,只能轻装。大家背着包兴高采烈、健步如飞的跑道了前面,背后留下了我一串串羡慕的眼神。厚厚的云涌上来遮住了群山,天上开始飘下了雨。虽然轻装,但我还是独自落在后面,拼命地喘着气,费力的挪动着双脚,雨水浸湿了我的衣裳,寒冷接踵而来。我已经无暇周围的风景,到达的兴奋全无踪影,剩下的只有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落汤鸡般的到达冲古寺。
住的竟然是窝棚,木板搭的大通铺上放着可能是从来没有换洗过的被褥,上面保留着不知多少人留下来的各种气味。窝棚里的温度和外面一样冷,地面和外面一样泥泞,还有穿着湿漉漉衣服的人在我身边挤来挤去,同时被那些满是泥的鞋踩了一脚又一脚。我傻傻得站在那里打着寒颤,不知所措。
天黑了下来,随着风雨拍打着窝棚发出的声响,忍着阵阵剧烈的头疼和胸痛,挤在操着各种口音的男男女女中间,怀念着五星级酒店的床,我张大嘴巴呼吸着,蜷缩着睡了。
这就是我心向往的吗?这就是朝圣的代价吗?明天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茫然中,最艰苦的一天来临了。
我们的计划是要围着三座神山中最高的仙乃日徒步转山一周。用一天的时间从海拔3700米冲古寺开始,首先穿越仙乃日和夏诺多吉之间的山谷到达洛绒牛场,欣赏两座雪山的同时,朝圣美丽、神圣、纯洁的少女------央迈甬。然后翻越仙乃日与央迈甬之间海拔5000来米的松多垭口,夜宿卡斯谷。再用一天的时间翻越另一个海拔4700米的鬼门关垭口,最终回到通古寺。两天时间,要用双脚同时背着行囊负重征服这段总长近30公里,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征程。当然,负重的事情跟我无关,只能拜托这里的骡马帮我辛苦一趟了,我唯一的行囊是我的相机和我身上穿的衣服。
清晨,面条果腹,然后混在络绎不绝的马帮中开始了这最艰难的徒步穿越。
谷间,山溪在巨石间奔腾着冲向我们的身后,哗哗作响,溅起的水花精灵般的跳跃着,映着明媚的高原阳光,晶莹闪烁;左边妩媚的夏诺多吉用淡淡的薄云遮在峰峦,羞涩地掩映在丛林间,不时地消逝了踪影,让你迷茫,忽地又跳到你的面前,风情万种;右边是雄伟的仙乃日,宽大厚实的山体像巨人昂起头,耸起臂膀,威严的站在你面前,却用眼角窥视着你,使你震慑于他的威严和雄伟。在藏传佛教里,这神圣的三估主神山中,仙乃日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夏诺多吉是大金刚手菩萨的化身,我倒觉得他们换一下更合适。大金刚手,听着就那么有力量,而观音菩萨,来无影去无踪,飘忽不定。至于最美的央迈甬,则是智慧的化身文殊菩萨。我差一点竟然无法与他谋面。
发后一路缓坡上行,行至洛绒牛场路途一半,队伍已经远远把我甩在后面,只有断后的二哥推着我迈不开步的身躯机械的往前,但这更加重了我呼吸的困难,以至无法喘气。最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只有趴在路上喘气的力气了,高原反应加之自己不争气的体力,让我退却。我感觉自己已经崩溃了,一步都无法再坚持走了,只好极不情愿的告别了队伍。再见了,香格里拉;再见了,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少女般纯洁神圣的,但现在连影子还没有看见的—央迈甬。我开始准备回撤。
渴望了这么多年,梦里多少次魂牵梦绕,经过了如此艰辛的旅途,虽然看不见,我知道央迈勇就在前面,而此时,我竟然要回撤了。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拜托我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断后的二哥早已经消失在前方,我却舍不得起身往回走。梦那么容易破碎吗?否则我会怀疑那真的是梦吗。
马帮出现在我面前,无论如何,走不动就骑马,我也要去,去朝圣我心中的少女。
忽然,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我在马背上被颠得趔了歪斜时,我被她震撼了,征服了。
她穿着通体洁白无瑕的连衣,亭亭的立在那里,双臂舞起白裙,高傲的注视着我。我滚下马,飘忽的来到她的面前,肃然伫立,驻足凝望。在幽深湛蓝的天空下,她轻盈启舞;在更古苍凉的绝壁上,她赫然屹立;在飘忽不定的白云间,她傲世凌风;在青翠苍茫的群山中,她超然脱俗。
仿佛间,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我曾经年少轻狂的梦;仿佛间,我站立她的面前,就像站在了我早已久违了的梦的面前——那些懵懂但充满绚烂、幼稚但纯洁无瑕的梦。面对她,或是面对那些梦:我再也无法隐瞒那些转过头去、任泪水滑落的我的痛苦,我再也无法掩饰那些不愿正视、卑鄙无耻的我的自私,我再也无法回避那些自以为是、惺惺作态的我的渺小,我再也无法逃离那些世态炎凉、争强好胜的我的悲哀。
这些年来,我已不知梦有几许。想想不经意间毕业至今已十年:十年光阴,恍然悄逝。曾经珍视的那些美好的东西如今已所剩无几,而所谓得到的却不知为何物。终日里忙忙碌碌换回的,被人美其名曰的实现的理想、获得的成功,与丢掉的那些相比也不知哪个值得。更有所谓冠以拼搏奋斗、不服输的那些努力最终演变成尔虞我诈、贪婪欲望,简直是亵渎这般神圣和纯洁。
此时此刻,站在已被尘世的繁杂和尔诈击得破碎不堪的我的梦面前时,美丽圣洁的少女告诫我心态的平和,处事的随遇,成就的安然,做人的坦诚。
此时此刻,站在美丽圣洁的少女的面前:我平和,我随遇,我安然,我坦诚。我可以领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当我离开她,回到现实生活中时,那些扑面的高楼,闪烁的迷虹,虚伪的笑容,用心的企图,攀比的虚荣,无止的欲望,凌人的强势,无能的自嘲,又将如何面对?就像此时我可以关掉手机,但当我回到生活中时,我能把手机关掉吗?或者说我有关掉它的勇气吗?
美丽圣洁的少女啊,如果你不是在这遥远偏僻香格里拉,你又会怎样?是否也会和我一样将那些梦丢掉?
她依然穿着洁白无瑕的连衣,却躲进了云层里。难道这就是我历尽千辛万苦,千里迢迢来到你面前所寻找的答案?
无奈!
我也只能把她和她那份神圣与纯洁深藏在心底,藏进我心中的香格里拉,然后默默的赶路。象一只刚刚经过一场激战,无论得胜还是打败的狗一样,低着头,张大嘴巴,哈吃哈吃的拼命喘着粗气,贪婪的榨取着高原稀薄空气中的每一份氧气,赶路。

















后记
一不留神把一篇历尽千辛万苦换来的游记写成了这个样子,弄得我也始料未及,这并不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一方面写到这里就只能结尾了,再写什么都是多余;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修改,因为这些困惑是真实地,站在央迈甬面前应该很容易想到这些,除非你不想,或者忘了想。
可是毕竟后面的经历非常感人,所以简单补个后记,好把我本想写的主题写完,留个纪念。
洛绒牛场后面的路当时我全然不知,要是当时我清楚,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还是会跟月亮他们一样的回撤。恐怕结果就跟我蹦极一样,如果再让我蹦一次,打死你我也不蹦。
其实当时是否继续走我很忧郁:怕走不下来;也怕托大家后腿。我最后决定继续走真要谢谢大家的鼓励。所有人都鼓励我:汪汪,衰衰,川川,飘雪,阿sir还有二胡两口子等等所有人,二哥站在那也冲我乐,铃铛甚至说我就是走到夜里12点大家也会陪我走,我很感激。还有什么好说的:走!
决心好下,路可是要两条腿自己走下来。特感谢征铮和川川,没有她们我估计也走不下来。我唯一的行囊就是一台相机和水壶,开始是征铮帮我拿的,后来水壶挂在了川川腰上。
从洛绒牛场开始一路上行,坡度越来越大,我的气越喘越粗。可想当时我的惨样,连陌路人都看不下去了,路遇两次萍水相逢的人往我嘴里塞红景天。当我到达牛奶海时,望着远方的海拔5000来米娅口,我第二次萌生退意,但已经不可能了,一个人往回走是不可想象的。绝望,加之高原反应的难受劲,我的眼泪都下来了。
又遇好人,一对从南方来的恋人带着两匹马赶上了我们,男孩贡献了他的座骑给我,如果没有这匹马,我就真的上不去了。行至不远,女孩看男孩实在体力透支,毅然决然下马让男孩骑,男孩骑不多远,又心疼女孩,执意步行。他们俩就这样交替骑行,当到达垭口的时候,两人拥抱在一起,热烈的吻着------多好美的一道风景阿!我为之感动。
就这样我终于登上了全程的最高点:松多垭口。
此时已是六、七点钟光景,下面开始夜行军。行至后来,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我真的崩溃了,征铮和川川连拉带拽的把我拖回了营地。夜里11点我终于到达了卡斯谷口。
这晚是我平生第一次住牛棚,什么也顾不上了,饭我也不吃了,牛粪我也不顾脏了,五星级饭店的床我也不想了,倒头大睡。半夜竟然从我的防潮垫下面摸出一块搁了我半宿的大石头,当时就是再大的石头隔着我也舒服。
接下来的一天是赶回通古寺。二哥他们要走到中甸去,在临分手前说要爬一段上坡,接着全是下坡,很好走的。他用手指了指山间隐约的小路,我望见延伸到山脊处并没有多高。心想:就这点上坡没问题。谁知走到那里,转过山脊,前面一座大山横卧,远远的山顶处才是要翻越海拔4700米的鬼门关垭口,真是好大的一段上坡啊。
川川,老蒋,飘雪和征铮一直陪我翻越。还是感谢,感谢他们一直的陪伴。途中他们开玩笑说:等阳光的时间可以睡上一觉了。他们谁也没有睡觉,但谁也没有抛下我。
当然,毫无悬念的,我们是最后一个抵达通古寺,已是傍晚6点。
最终在大家的帮助下,我完成了平生第一次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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